《所有的美麗與血淚》:生活=創(chuàng)作=抗爭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吳澤源 日期: 2023-04-21

(本文首發(fā)于南方人物周刊)

作為2022年的威尼斯電影節(jié)金獅獎獲獎片,《所有的美麗與血淚》話題性不算很強。它是部比較標準的藝術家生平紀錄片,即便它的素材是南·戈爾?。∟an Goldin),一個在1980年代橫空出世并改變了攝影史的女人。

但只要看了影片,就很難不被戈爾丁的敏感和堅韌打動。從1980年代活躍至今的戈爾丁,能一直擁有影響力,不是沒有理由的。她的敏感,讓她能捕捉到人類情感中時而動人時而恐怖的幽微之處,并且永遠和被排擠被盤剝的社會邊緣弱勢群體站在一起;她的堅韌,則讓她在近四十年間從未失去藝術活力,即便功成名就,也不曾喪失對時代的感知,始終不改斗士本色。

紐約地下攝影皇后

南·戈爾丁經(jīng)常被定義為“私攝影”流派的開山祖師,這一盛名因其成名作《性依賴敘事曲》(1986)而起。當時混跡在紐約東村地下圈子中的戈爾丁,并沒有成為大藝術家的熱望。她是個無論在派對上還是在私生活中都永遠將相機掛在胸前的冷不丁就拍照的古怪女孩。她有旺盛的好奇心和捕捉欲,且不愿遺漏日常生活中的任何細節(jié)。

戈爾丁所處的圈子,充斥著藝術家、癮君子、跨性別者、性工作者,以及形形色色以放浪形骸為信條卻性格殘破、心靈無家可歸的不幸之人。他們?yōu)楦隊柖×粝碌挠洃涀⒍ú环?,而戈爾丁在本質上,也和自己的這些朋友沒什么不同。她出身于壓抑不幸的美國郊區(qū)中產(chǎn)家庭,因叛逆而離家來到紐約,在同病相憐的邊緣人群體中找到了真正的故鄉(xiāng),卻因為這些伙伴的激烈性情,而注定要與狂暴的愛恨為伍。

不容于世俗的激烈情緒,造就了《性依賴敘事曲》的力量。觀摩這部攝影集,就像在翻閱屬于創(chuàng)作者的一頁頁日記,或者說是一道道傷疤。戈爾丁在其中將個人的親密關系當作素材,用相機記錄自己與深愛的男人之間的糾纏、依賴和暴力。戈爾丁在情感衰退期用冷暴力折磨伴侶,伴侶則以熱暴力回應——在一次爭吵中,戈爾丁差點被伴侶打死。她將自己半青半紫的臉拍攝下來,于是有了《敘事曲》中最觸目驚心的時刻。而在其他章節(jié),戈爾丁的朋友以及她在旅途中偶遇的伴侶們正在經(jīng)歷的親密關系,則與她自己的親密關系形成回響,共同組成這首迷人又恐怖的敘事曲,永遠改變了人們對攝影藝術邊界的認知。

與藥業(yè)巨頭之爭

在今天的觀者看來,戈爾丁的作品或許是對某種已成傳奇的反主流生活方式的窺探路徑。但對于戈爾丁本人來說,她的攝影創(chuàng)作從來都不是第三人稱寫作。她是自己所拍攝世界的一員,她與拍攝的對象,不論是變裝皇后、表面強悍卻內心充滿不安的男人、還是未被社會守則規(guī)訓的孩童,本質上都是同一類生物。在戈爾丁的生活和作品之間,不存在界限,這是我們理解這位藝術家的關鍵。

所以當我們在《所有的美麗與血淚》中看到戈爾丁作為社會活動家的一面時,我們也不必驚訝。影片用近半篇幅,展現(xiàn)了戈爾丁對藥業(yè)大亨薩克勒家族的抗議活動。此家族是美劇《成癮劑量》中的重要反派,作為普渡制藥的完全控股人,家族對成癮性阿片止痛藥“奧施康定”的強勢推廣,造成了美國近二十年間愈演愈烈的藥物濫用危機,總共造成數(shù)以十萬計服用者死亡。但在法律系統(tǒng)和藥物監(jiān)管體系的默許下,該家族不僅未被定罪,甚至依然在憑藥物日進斗金。

這些不公使戈爾丁憤怒。作為曾對奧施康定成癮的受害者,她將責任擔在肩上,建立起抗議組織,將受害者家屬的力量匯聚起來。與此同時,她也借自己在藝術界的地位和能量,倒逼各大美術館停止接受薩克勒家族的捐贈。這是一場大衛(wèi)與歌利亞之爭:面對薩克勒家族的律師團隊和破產(chǎn)保護策略,受害人得不到任何追責機會,只能獲得有限的賠償。但重點或許不在結果,而在于斗爭本身。所有的痛苦、恐懼、挫敗,以及來自薩克勒家族的威脅、跟蹤,在戈爾丁眼中都是為了堅守道德良知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姐姐的悔恨,南·戈爾丁的玫瑰花蕾

看過戈爾丁的人生經(jīng)歷后,我們不禁要問:是什么造就了她的斗志?她曾經(jīng)歷過窮苦日子,對毒品上癮,因生活所迫做過性工作者,見過太多好友在HIV肆虐時期離世……歷經(jīng)這么多苦難,她何以更加堅韌?

或許源于性格,但也與姐姐的遺憾有關。戈爾丁的姐姐芭芭拉未滿19歲便自殺身亡,表面原因是令她不可忍受的雙相情感障礙,而這病癥來自其畸形的家庭。姐妹倆的母親兒童時曾被男性親屬性侵,這使得她雖然身為人母,卻始終缺乏真正做母親的能力:當芭芭拉進入青春期,母親的心態(tài)崩潰了——這面映照出自己不幸經(jīng)歷的鏡子,成了她的仇敵。

芭芭拉熱情洋溢,但始終得不到母親的正向回饋,天性也受到保守家庭的壓制,這使她過早凋零。她的醫(yī)生說,與她相比,她的母親才更應該進精神病院;另一位醫(yī)生說,他不愿讓芭芭拉回家,因為那里比醫(yī)院更可怕。芭芭拉則說,她很多時候只是想要被擁抱而已。去世前不久,芭芭拉在筆記本上摘抄了康拉德小說《黑暗的心》中的這段話:

“人生真是可笑的東西:無情的邏輯為了無意義的目的所做出的神秘安排。你最多只能期許從中得到些對自我的認識,而它又來得太遲,最終只是一團無法消除的悔恨。”

芭芭拉過早看清了世界,卻沒能充分體驗它。南·戈爾丁在姐姐的庇蔭下長大,對世界看得不夠清晰,但她見識過姐姐的勇敢與悔恨,她后來的所有收獲,都是姐姐曾經(jīng)憧憬而不可得的。從姐姐去世那刻起,戈爾丁拿起相機上路,體驗并記錄一切,在不幸與瘋狂中幸存,不再遺漏任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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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4 第806期 總第806期
出版時間:2024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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